偷故事的孩子王

来源:金山网    关键词:   时间:2019-09-21 08:30:01

抓周

“你这辈子,注定是要跟笔杆子打交道呀!”父亲呷了一口酒,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,眯着眼兴致勃勃地跟我打着趣儿。

“你又要说我抓周时的事情了。”我帮他满上酒。我们爷俩是好久没有一起喝酒了,以前我上学的时候就经常听他念叨,酒,以后一定要会喝,到老了可以陪他喝上几口。抓周是我们那的习俗,当自家小孩儿满周岁的时候,在床上摆满各式各样的东西,孩子抓着什么,就预示着以后是干哪一行的。

“你小时候抓周呀,边上那么多东西,有各种各样的玩具,有茶杯,有起子,还有些零散的钞票,其它七七八八的加起来少说有十几种吧?可你呐,偏偏跑去那床边上抓了一支钢笔和边上的一本书,我当时要去你手里抢笔,你那手攥得可真紧!”

父亲讲得眉飞色舞,我顾着吃菜,也帮他听着。

“对啊,所以我现在也算应了抓周的情景了,别说,还真挺准。”

“要说最开心的,还是你奶奶,说你就是个文化人。她是地主家的小女儿,读过书,上过学,最喜欢的就是文化人。”父亲说完用筷子指了指在厨房忙活着的奶奶。

那天晚上天气不大热,酒也喝得不多,可临睡前我却一直想着父亲的话,如今我走上教书育人这条道路,是否真的应验了二十几年前的那次抓周呢? 

偷故事

孩童时我的顽劣着实令四邻八乡都有耳闻,三天惹小事,五天闯大祸。今天向石婶家院子里的水井中倒了一大包洗衣粉,明天又往隔壁的小孩子头上撒了泡童子尿。记忆中,当父亲粗糙有力的手掌打在我屁股上时,奶奶总是在边上拍着大腿,劝着父亲下手轻些。如今回想起来,当年奶奶心里既藏着对自己这唯一一个宝贝孙子的疼爱和不舍得,也诧异我这顽皮性子怎会和当年抓周的婴孩如此天差地别。

父亲和母亲白天要上班,周末管不着我,又担心我跑出去惹祸,索性出门时就把家里的门都给反锁了,让我一天待在家做作业。那点儿作业哪能难倒我,一直闷在家里,无聊得够呛,便开始翻箱倒柜,想寻点消遣。

这一寻,从此便让我结了“书本子”的缘,那本从父亲写字台翻出来,布满灰尘的书。隐约记得叫作:《中国民间故事精粹》,书页已经泛黄,散发着一股旧纸张特有的味道。当时也是怕极了无聊,小孩子认字也不多,就着插画胡乱地翻看,竟也打发了一个白天。

从那时起,每每遭遇“监禁”,父亲的书柜便成了我的“世外桃源”,对书的兴趣也是从那时开始日渐浓厚,以至于一发不可收拾。

我喜欢读故事书,小学的时候大家特怕写作文,但我却不以为意。家里有着这样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藏宝库(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),但凡碰上写作文,找本《400字作文选》,拈来几个字词,再有选择性地一修改,就把那篇文章变成了自己的创作。那时候,网络也没有那么发达,自以为老师不会识破我的这点伎俩,而今自己当了老师,仔细想想,那时候的我也是天真得可爱。

可能正是那本老旧书,让我成了一个“偷故事的人”,把别人的故事拿过来,偷梁换柱变成自己的故事讲给别人听,有了一种特大的成就和满足感。

每一个充斥着西瓜味和知了声的夏日,我的时间全都打发在有着冰凉地板,冷气开得很足的新华书店,一本书,一群小伙伴,一躺就是整个夏天。

直到碰到了我的初中语文老师,孙老师。这事我想了特别久,如果没有当初的孙老师,我铁定不会成为一名跟她一样的语文老师。

孙老师喜欢我的作文,要不然,她为什么每次都把我的周记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读出来呢?不管我当时写的是科幻,还是爱情小说,正是她,肯定了我的作品,让我大胆地想,大胆地写。于是,初中三年,无论小说、散文、现代诗,都有涉猎。我还得感谢当年我的同桌,一位安静而善良的假小子,每次早自习给我打掩护,语文课本下那一张张古今故事报,积淀下了我的文学江湖。

日复一日,我的故事越偷越多,越偷越精彩,渐渐地,自己也开始喜欢写故事,编故事,随笔本上被我涂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修改符号。

“我要当一名作家。”我信誓旦旦地和同桌说道。

“好呀,那你以后写的第一部小说,可千万记得要第一个给我看!”同桌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镜片,一脸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。

“行,说好了,那你可是我第一个读者啦!”十五六岁的少年坚定地回应。

接下来的日子,书是越读越多,即便是王小波深刻沉重的《黄金时代》,也是硬着头皮嚼完了。支撑着我读完它的,正是那个少年迷茫的梦。

如今,我身后围着一群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孩子,每堂语文课,我都会把偷来的故事毫无保留地讲给他们听。

讲台下,从一双双浸润着对知识渴望的眼睛里,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偷故事的自己。

讲台上,我用自己的故事,悉心装饰着孩子们的梦。 

孩子王  

  蒲松龄在《学究自嘲》里曾有一首诗:

墨染一身黑,

风吹胡子黄。

但有一线路,

不做孩子王。

我也没想到,自己竟与“毛孩子”、“书本子”结了缘。作为一名普通人,我打小就没想过要成为一名人民教师,以至于当时填报大学志愿时,父亲跟我起了争执。他本着“这是为你好”这个说法,给我挑了两条路,一是教书育人当老师,二是治病救人当医生。用他的话来说,这都是对社会有贡献的职业。

然而,我并未按着他给我选的路走,甚至对他的想法嗤之以鼻,也许一是因为年轻叛逆,二是我认为他在把他未能完成的理想强加在我身上。我那还没见过面的爷爷是名随军医生,他和我一般年纪时,就跟着当时路过龙游的军队走了,据说是那个连长看他能说会道,喜欢得很,就给带在身边了。爷爷这一辈子虽说短暂,但也还快活,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。我在父亲书柜里翻到过爷爷的读书笔记,他写得一手好字,无论毛笔还是钢笔,工工整整,一丝不苟。

“你爷爷当年不容易啊,那时他有什么老师呢?都是靠自己琢磨的。可惜啊,我没把他的这个给接下去。”这是父亲的原话,我想,父亲让我报考师范和医学,很大一部分原因,是想弥补自己当年的遗憾吧。

可我当时偏偏对教师这行业不感冒,毕竟我的理想是当一名作家。正如我当年高中的时候,站在讲台上向同学们大声宣告着自己的理想。

“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作家,有一所自己的房子,靠着海,得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,栽满花花草草。娶一位不难看,也不漂亮的妻子,每天早上沐浴着第一缕阳光,为她写下一首简简单单的诗,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。”海子的劈柴喂马走天涯当时在我的心里根深蒂固,我深陷其中,难以自拔。

然而造化总是喜欢同人开玩笑,我也没想到当初那个一身文艺细胞,和父亲争执不休的少年,在俗世中辗转了几年后,会义无反顾地踏上教书育人的这条道路。也许是人生中每一位教师对我的言传身教,亦或是对残酷现实的妥协,又或许哪一样都不是。

让我改变想法的,可能就是那一个学期的代课经历吧。有着作家梦的我在毕业后迫于父亲的压力,去了一所小学,成了二年级六班的一个孩子王。

班里的孩子们喜欢读书,而我也想着法子把自己所看过的书、听过的故事一字不漏地讲给他们听。他们太渴求文字了,语文课本中的故事早就满足不了他们那黑洞般的求知欲。

此时再回头想想那句老话,一身墨黑衣裳,一把烟黄胡子,这不正是一位有趣的老先生的一种自娱自乐嘛。要是你不让他当这孩子王,他兴许还不情愿呢。

自己这一路走来,不知不觉地就喜欢上了这群毛孩子。

那时我才从他们身上发现,一直没变的,是我那颗孩童般的心。事实上,并不是我改变了孩子们,而是他们改变了我。 

摆渡人 

老者在风嚎浪吼的江上伫立着,一支蒿,一扁舟,一顶竹笠,一身蓑衣……

岸边的年青人招手呼应。

“船家,此行去哪?”

“远方,有故事的远方。”

年青人的脸,分明是一张我自己的脸。

船在江雾中渐行渐远,再折返回来时,那老者却已然换成了我。

(一)建书屋

当孩子王有一阵日子了,作为一名语文老师,我发现孩子们的阅读量贫乏到令人心疼。愈演愈烈的课业和升学负担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,这使得我不免有些许的担心。童年的时光可不能被这些给占领了。于是我便变着法子给他们寻一些精神食粮,当年少年鲁迅的长妈妈费劲心思给这位迅哥儿买来的“三哼经”,人面的兽,九头的蛇,三脚的鸟,生着翅膀的人,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……从网上买的带图版的《山海经》,刚到教室就成为了孩子们竞相阅读的宝贝。

是时候创办一个“三味书屋”了。

学生时期读到过鲁迅先生的《百草园和三味书屋》,那时候不羡慕百草园,唯独向往那个三味书屋。

不久,学校里多了一个由段老师创办的“三味书屋”,起先孩子们并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,但孩子们的好奇心驱使他们成为了我书屋的一员。

这里是另一个世界,没有难解的作业,没有繁重的课程,更没有老师的严厉呵斥。这个空间,只为阅读,挑自己爱看的,给别人读自己喜欢的故事。

当年语文老师在我心中埋下的那颗种子,如今在我的学生心里发了芽。

“老师,还有没有别的好看的书呀,推荐一下呗!”

“您上次给我们讲的济公的故事还没讲完呢,什么时候接着讲呀?您可是答应过我们的,我们考到了好成绩,您就得把欠我们的故事给补上!”

“我还是比较喜欢您讲的那个民间故事呀,乌石寺的故事还只讲了一半呢,害得我忍不住上网去查去了!”

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质问我,我看着他们,才了解到孙老师当时心里的想法。“那么,你们想不想加入我的萌芽文学社呢?”高中时期的萌芽杂志对我影响颇深,有了三味书屋这个良好的开端,我脑海里又不禁蹦出了创办一个小学文学社的想法,编一份属于他们自己的文学报纸,也算圆了我高中想要加入校文学社却遭拒的遗憾。

我们的萌芽文学社也算是磕磕绊绊地办起来了,虽然是摸着石头过河,但想想能通过书本打开孩子们心里的另一个世界,那就值得。一本本书如同一颗颗种子,深深根植在每一位热爱阅读的孩子们的心中,也许某一天,他也会在下一代,下下一代的心里长出嫩绿鲜活的新芽。

(二)觅笔友

我喜欢把孩子的成长看作文字,文字浸润心灵是缓慢的,有时候,慢点儿好。

木心先生的《从前慢》说

记得早先少年时

大家诚诚恳恳  说一句 是一句  清早上火车站  长街黑暗无行人 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 车,马,邮件都慢 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 从前的锁也好看  钥匙精美有样子  你锁了 人家就懂了

 

要不,让孩子们开始写信吧?

我不由得想起当年代课时领的那帮孩子,现在也是四年级了,凑巧的是,他们现今的班主任,正是我当年的同窗。当我跟她提了这事,她欣然应允。

那天下午,孩子们把自己稚嫩的文字一笔一划,认认真真地写在信纸上,把它们装进五颜六色,各式各样的自制信封里,投进我给他们制作的邮筒中。一封封信件,好像插上了翅膀,从这个小城的最北边,飞往最南边。

“老师,我们的信真的会被他们收到吗?”

“老师,他们认识你吗?”

“老师,他们真的会回信吗?”

“老师,我们的信收到了吗?什么时候才寄回来呀?”

直到某天课间,我抱着一个大大的纸箱,讲台下的孩子们大半都已猜到了,箱里装着的,不正是他们日盼夜盼的回信吗?于是那节课间,孩子们的眼睛紧紧盯住我的手,从箱子里掏出一封信,听我大声念道他们的名字,被念到名字的,一路小跑上讲台,接信的时候特别神圣,像举行什么仪式似的。紧接着把信揣在怀里,半天舍不得拆。至于还没被叫到名字的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望眼欲穿。

小城南北两头的孩子们,通过这一封封信,相互诉说着自己的喜怒哀乐,诉说着各自看过的书,听过的故事还有自己做过的傻事。

虽说每次回信都要等上一个多星期,不过在我看来,似乎孩子们很享受这种等待。

是呀,书信是慢了一点,可这感情,却又更浓了一点。

从那一刻伊始,我便又多了一个摆渡人的身份。

 

依旧是那条江,依旧是那叶舟,岸上的孩童们冲我招手。

“先生,此行去哪?”

我望向他们笑而不语,点一点竹蒿,向他们靠去……

 

如今回想起来,三毛的笔下有这样一句话:“读过的书,哪怕不记得了,却依然存在着,在谈吐中,在气质里,在胸襟的无涯,在精神的深远。”或许从孩提时代,你读过的一本本书,书的名字,或是内容你已经忘却了,然而它在你心中埋下的那颗种子,正慢慢地在那浸润着岁月的土壤中生长,等待冲破坚硬的外壳,茁壮成长。我是一名语文教师,也曾是一个“偷故事”的孩子,更是一名愿意和你讲故事的人。

——或许,下一个偷故事的孩子王,就藏在那些嫩芽里。

 总第1144期

本期编辑 ||杨芳  杨叶根          版面编排 ||晓霞  建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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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属分类: 天气